近日读穆鸿逸的《妖言看西游》,深为作者的奇思妙想折服。孙悟空大闹天宫前后实力变化之谜,作者将其置于一个大阴谋之中,来解释猴子实力的异常变化。然而这个大阴谋并不是导致猴子变化的唯一原因,甚至不是决定性的原因,大阴谋的产生,源于其背后体制——特别是对猴子行为的激励机制——的变化,即使按穆先生的说法,是源于一个阴谋,而这个体制才是产生阴谋的根本原因。
石猴由天地造化而生,无父无母意味着不受任何伦理道德的束缚,引申为不受任何制度的束缚,具备最为本能的创造力;加之机缘巧合,置身于一个大阴谋之中,成为阴谋家的重要棋子,学到了一身超凡脱俗的本领,但猴子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别人的工具,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旅。此时的猴子,心态如同当初王安石变法的心态:“天边不足畏,人言不足惧,祖宗不足法,圣贤不足师。”事实上猴子无父无母,更没有祖宗,其创业的成本锁定了,无非猴命一条。而此时猴子所面对的潜在收益却是无限的,人间、龙宫、地府、天庭,皆是潜在的并购对象,即使只摘了一个桃子,也完全是自己享用。在这种激励机制下,猴子的自身能动性发挥了极致,再加上战术得当,用了本拉登的手法,于是把天庭搞得大乱。
待猴子五百年有期徒刑刑期已满,观音见其赋闲无事,给他介绍了一个辅佐唐僧取经的工作。猴子工作了不久,想辞职不干,无奈当初不懂法律,签了巨额的违约赔偿金(就是紧箍咒,这个紧箍咒颇有涉嫌强迫劳动之嫌),于是猴子只能勉强履行剩余的合同了。此时猴子只是一个打工者,拿的是固定工资,工作做得再好,也是总经理唐僧的领导功劳(之上还有执行董事观音、大股东如来的领导功劳),做完一单业务,七折八扣之后分到自己手里的就没多少了。还有唐朝的国企冗员过多,基本上属于“一个人干、一个人看,还有一个一个在捣乱”,每次悟空欲做降妖除魔的业务时,唐僧在瞎指挥,沙僧在看,八戒在一旁捣乱,本来一个人就可以干好的话,非要三个和尚一起跳水,上面还有一个官僚在瞎指挥。一只猴创造利润,数个人分享利润,使得悟空没过多久(导火索是做白骨精那单业务)工作的积极性降到了冰点。此时悟空的收益基本锁定了,就是一个斗战胜佛的称号,而付出的成本却不固定,在这种情形下,少做一件工作,就赚到了一点,因此本来可以打得过的妖怪,也要假装打不过,请来董事观音,大股东如来,以及天庭一干公司的关系户来解决。
反过来再说猴子大闹天宫时,天庭的体制与唐朝的国企体制相似(准确的说,是唐朝皇帝模仿了天庭建立了皇室企业,而职业经理人唐僧管理的企业又是唐朝央企的山寨版本)。巨灵神、哪吒三太子、托大李天王、太白金星等天庭一干文臣武将,都是给玉帝打工,每年拿着固定工资,即使抓住猴子,也不会升职加薪,就和悟空打死再多妖怪,也不会有多个斗战胜佛的称号一样。因此,谁也不愿接受捉拿猴子这种劳而无功的业务,一旦领导摊派下来,就敷衍了事,走走过场而已,生怕猴子打坏自己一件物事,因为猴子打死自己一个手下,自己在天庭的势力就削弱了一分,天知道玉帝不是欲借猴子之手铲除权臣。这才是猴子所向无敌的根本原因。
玉帝见势不妙,采取了外包的做法,把捉拿猴子这单业务承包给了自己的外甥——二郎神(二郎神不是天庭的正式员工,不拿天庭的工资,属于听调不听宣之类),杨戬核算了一下成本收益,认为有利可图,于是接下了这单业务,杨氏企业是个民企,激励机制比较灵活,于是梅山七怪用命,连看家狗的积极性也充分调动了起来,一战即告成功,将猴子的全部盟军及猴子本身缉拿归案。然而天庭的监狱管理有漏洞,猴子不但越狱成功,还加强了火眼金睛的装备(这让我想起呼市四名越狱犯),真是体制害了玉帝啊!换一个角度,也正是这个体制,才维持了玉帝的统治。
等到天兵天将下届降妖捉怪时,情形又不一样了。有时是自己的宠物侵权,生怕悟空一个不小心,伤害了自己的宠物,于是卖力将自己的宠物取回(也是保护起来);有时是看中了妖怪的价值,可以作为自己的门童(比如红孩儿);有时是妖怪挂靠自己的名头,却并不向自己支付知识产权费用(比如一个妖精自称李天王的女儿),于是一怒之下自己执法。激励机制不同了,天兵天将在捉妖时本领比捉猴子时大多了,非但猴子的实力变化不可思议,天兵天将的实力变化也不可思议。
《妖眼看西游》只关注明星猴子实力的变化,而没有注意到龙套人物天兵天将实力的变化,只注意到了猴子作为阴谋家工具的阴谋,而没有洞察到产生阴谋的土壤。猴子大闹天宫时,天兵天将降妖捉怪时,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实力强,而是激励其做这件事的动力强;同样,猴子降妖捉怪时,天兵天将捉猴时,不是实力弱,而是激励其做这件事的动力弱,归根结底,是一个体制问题、一个激励机制的问题。在文本第五十一回中,证实了这一点,猴子打不过青牛精,上天庭搬兵,有这样一段:
玉帝闻奏:“着孙悟空挑选几员天将,下界擒魔去也。”四大天师奉旨意,即出灵霄宝殿,对行者道:“大圣啊,玉帝宽恩,言天宫无神思凡,着你挑选几员天将擒魔去哩。”行者低头暗想道:“天上将不如老孙者多,胜似老孙者少。想我闹天宫时,玉帝遣十万天兵,布天罗地网,更不曾有一将敢与我比手。向后来,调了小圣二郎,方是我的对手。如今那怪物手段又强似老孙,却怎么得能彀取胜?”
以常理推之,猴子的话倒也在理,“打不过我的人”要来帮我打“我打不过的人”,的确有点荒唐,但天师许旌阳却莫测高深的说了一句大实话:“此一时,彼一时,大不同也!”激励机制大不同也。